深几许

【叶修中心】荆棘王冠 5

侑李:

回想起第八赛季前几个赛季,刘皓印象寥寥。频频的恶意萌发成为了日常生活的绝大部分,激发病态的集体感。一开始若还有不安存在,到后期理智对此几乎麻木。统帅这个小团体成了思维习惯,对人愈发颐指气使,这让他恍然之间终于重新拥有了曾经如鱼得水之感,被满足的支配欲把心性抬得越来越高。差劲的战队成绩也不能撼动他,因为长期以来一遍一遍的重复近乎自我催眠,让他对“赶走了叶秋一切都能回到正轨”深信不疑。只是偶尔会获得短暂的清醒,有些细小的声音在不断警示他,不对,这样不对。


而这声音来不及告诉他哪里不对,就已然沉睡。


在陶轩的默许和刘皓的推波助澜之下,与叶秋唱反调变成了让人乐在其中的集体活动。一开始,大家还挤兑得战战兢兢,不久便在互相使眼色互相配合之中愈发娴熟,于是很快,每个参与者都随心所欲、手到擒来,连那些异见者也出于自保而不得不沉默了。


无非是队长发言前的躁动,被批评时的阴阳怪气,谈话时看似无意的打断,对要求的故意忽略,聚餐时也没人去邀请。这些事之琐碎,似乎不足以使人发火,但又足以使人动怒。他们作此等小风小浪时,总是担心自己被叶秋拎出来,但眼见叶秋一脸平静,又唯恐叶秋没有痛感。


当时嘉世的新宿舍还没装修好,刘皓作为副队长与叶秋在一间临时寝室的上下铺。


“刘皓,”叶秋突然叫住他,“我们能不能换一下床位?”


他殷勤地应了一声,装作爱莫能助地拒绝了对方,随后恰如其分地表现了关切:“为什么?上铺很清净。”


“我睡觉不安分。”叶秋说。


“没关系。”刘皓连忙回道。


他非常介意,只是对叶秋的拒绝,哪怕微不足道,都更能补偿他的不快。


他曾多次被叶秋在睡梦中的呻吟和挣扎吵醒。万籁俱寂的黑夜里,床板摇摇晃晃、吱呀作响,血肉之躯撞在墙壁上,发出惊心的沉重闷响,砰,砰。起先他以为是叶秋在手淫,后来才发现那响动里参杂了格外痛苦无助的叹息,与情欲毫不相干,似乎正为梦魇所困,反复低喃同一个名字:苏沐秋。


那不是任何一个在役职业选手,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仅凭这三个字和苏沐橙格外相似,刘皓才确定了这是一个人名。或者两个人名?他甚至一度促狭地认为这个词语是指苏沐橙加叶秋。


头脑在半梦半醒时丧失了基本的耐性,平日里被仔细掩饰的恶毒使得他容不下一点杂音。这挣扎仿佛冥冥间和刘皓建立了什么联系,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他莫名梦醒的后几秒,像成心作对的咒语。受扰而无法入眠的刘皓,不留情面地狠狠一拳打在上铺的床板上。上铺的人被惊醒时拔出一个短暂的深呼吸,随后一切戛然而止,只剩墙面上犹然鬼影憧憧。


他满足地闭眼,捏着拳头沉沉睡去。




孙翔来的那天晚上,杭州下起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看到叶秋在交出账号卡时轻微的颤抖和念念不舍的抓紧时,刘皓几乎觉得自己成功了——叶秋突然冷静地抬起头,直视着孙翔,沉声问道:“你喜欢这个游戏吗?”


原本得意洋洋的孙翔怔住了,同时愣住的,还有刘皓。


这句话好像是个魔咒,让他的脑子不由自主地把曾经那些从荣耀中获得的快乐抓了回来。说来奇怪,他居然回想起当初在竞技场打败的第一个对手,他参与击倒的第一个BOSS,第一次单刷通过的简单副本,还有与同学们开黑的打打闹闹,甚至录入嘉世训练营时特意跑出去吃的那顿庆功宴。


叶秋问,你喜欢这个游戏吗?
叶秋说,那就把这一切当做是荣耀,而不是炫耀。


刘皓回过神,紧跟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愤怒: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条走投无路的败犬,怎么还在这里不停地说教。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你最了解的不过是荣耀而已,你眼睛里也只装得下冠军。终于你没了人心、没了技术、没了年纪、没了商业价值,你心心念念的冠军根本帮不了你分毫——因为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算你能罔顾一切再硬着头皮回来又如何,你手上连一叶之秋都没有了。


他不以为然,觉得过瘾,觉得古人云恶有恶报诚不我欺。他简直等不及要目送这位手下败将离去,他一个人在没开灯的黑暗走廊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背影在漫天飞雪中缓慢行走。


那天叶秋穿了件短款的黑色棉服,里面就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衣,在凛凛冬风里呼出的热气很快被夹着雪粒的风吹散,看起来可怜极了。是,可怜。刘皓联想起第三赛季的夏休期结束,叶秋也是这样站在嘉世的走廊窗前,看着那些落选的孩子们一脸沮丧地离去。那时候叶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刘皓总觉得那个眼神里的怜悯意味浓得近乎冷酷了。


现在终于轮到叶秋自己了。


刘皓笑了笑正要转身,这时一直被他注释的叶秋走过马路,突然转过头来,凝视了大概一两秒后。距离很远,刘皓看不清叶秋的表情,更别提看清眼神。但是就在那一刻,刘皓只觉得毛骨悚然,他觉得叶秋一定看到了自己。十分钟后,他狂奔下楼跑到叶秋回头的那个位置看嘉世,刚才他站的位置黑漆漆地罩着一块单向玻璃,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其中任何场景。他松了口气,却又提起来,焦灼令他愤恨地踢飞了路边的积雪。


为什么他还是这么怕叶秋?叶秋还有什么可怕的?


直到那一天晚上,刘皓在比赛后与王泽和方锋然喝得醉醺醺的,在嘉世对面那家普通的网吧吧台中,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上机吗?”


叶秋叼着烟,平静地说。




刘皓惊讶极了,喜出望外。


叶秋被赶走后的落魄是他之前反复想象了许久的主题,固然越惨越合他心意,可叶秋恐怕并不会如他所愿地穷愁潦倒。可惜生活如此有创造力,居然真的让一个电竞顶尖大神成了月薪一千八的网管。一千八,按照顶尖职业圈的生活水准,一千八都不够买一件衬衫,几乎是杭州最低工资线上挣扎的水平。他偏偏还是网管,一个普通网吧的打工仔,曾经是靠网络吃饭的最顶端的人,现在是最底层的一员,实在是太讽刺了。


刘皓兴奋得都想给生活这个伟大的艺术家鼓掌了。


“哎哟,您老人家,是在这当网管啊?”他叫道。


叶秋敛了敛神色,却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只是望向他。


脸微微抬一点,眼睑下垂,睫毛之下的目光里闪着淡得几乎看不出的轻蔑、鄙夷、警告和愠怒,一个从容而具有威慑力的平静神情。它就像对顽劣学生失望的老师们的话语,却冷静得多,在毫无躲闪地告诉你行为如此,不值得他人期待。


那愠怒无关他自身的遭遇,是对他人的缺陷的责备。换句话说,在他看来这似乎根本无关自身的利益,能用一种从容的上帝视角和上帝造人般的责任感注视你的举动,怜悯、愠怒而不为所动,可以在无法挽救的阶段降下滔天洪水,再为值得拯救的人指示一艘方舟。


怎么又是这个神情?


刘皓感到烦躁,继而愤怒。


一个失败者,怎么能对自己露出这种居高临下的神情。他等着看到对方的无奈、悲伤、心酸,哪怕是愤怒,也比现在这副神情合理得多。他们不是叫你叶神吗?你自己看,当年的神,在一个小网吧里做网管,工资一千八。太可笑了,太耻辱了,太憋屈了,你怎么还绷得住那张脸,你怎么不感到悲伤和愤怒?这些都是你自找的惩罚,为什么一点受罚的自觉都没有?


于是刘皓的愤怒悉数变为挖苦,力图把叶秋平静面色后的那些失态的情绪激出来。他佯作惊恐地后退一步,近乎夸张地转过头去向身后的其他几人高喊道:“哇,又是这种神情!又是这种神情!你们知道吗?叶哥只要一出现这种神情,那就是要训人了!坏了坏了坏了。”


双簧还没唱起来,叶秋将烟头从嘴里取下来掐灭,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这笑让刘皓如鲠在喉。这不是面对苏沐橙和邱非时那种饱满温和的笑容,甚至不是在嘉世往日里那种淡漠无谓的微笑,而是充满了轻蔑和嘲讽的冷笑,简直就是挑衅,偏偏那么冷静,像是万年未曾撼动的冰山,对打火机的叫嚣置若罔闻。


“以前总说你,因为你做错事。你如果不想这样,也总得给我机会,是不是?”


叶秋轻松道,嘴角似乎还维持着一丝方才的笑意。


旁边的漂亮姑娘噗嗤一笑。


刘皓顿时怒不可遏,血气直冲天灵盖。叶秋这幅高姿态令他恨之入骨,偏偏踩不死,又碾不烂似的,在他眼前晃悠。昔日的成就感反噬了他,刘皓青筋暴起,不顾形象,撑着吧台上的大理石往前一扑,直送叶秋面前:“我不给你机会?还是你不给我机会?从我入队第一天开始,你就一直打压我,一直不给我出头的机会。”他狞笑一声,“我知道,你是怕我!怕我一旦出头,就会抢了你的位置。但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压得住我吗?现在怎样?留在队伍里的人是我,被踢走的那个人是你!我现在是副队长,你现在是小网管!一个月一千八?”他越叫越大声,越说越得意,越骂越起劲:“哈哈哈哈,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他爆发出一阵扭曲了的狂笑。


叶秋静静地看着他。刘皓笑过了开头几声,脑子略一清醒,飞快地从笑声间隔里看清了叶秋那副玩味的表情,又冷静,又怜悯,像是正观看一幕荒诞无比的滑稽剧。那沉默显然不是愤怒和悲伤下的无所适从,反而是全智之人放弃沟通时的好整以暇。


“你啊!”


叶秋叹道。


刘皓即刻止住了笑声,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蛰伏准备反击。没想叶秋把手一挥:“让让,不是说你。”


“你们两个今天打得不好。王泽,你还是太追求华丽了,多余的操作太多,反而容易让对手钻了空子。其实你今天的对手就是一个你很好的学习榜样,简单、实用。如果你能做到那样,再加上你流畅的操作技巧和节奏感,一对一不会输给任何人。”叶秋如往日复盘一般自然而然地点名道,“方锋然,你太小心翼翼了,总是患得患失,要知道作为职业选手,大家的反应和操作速度的差距有时候连零点几秒都不到,你总是想那么多,当然总会被对手抢到先机。用脑子打比赛是好事,但你有些太过头了,有时候也要学着凭直接去做判断。直觉并没有你想的那样不可依赖,那其实全是你经验的积累。”


被点名的人一声不吭,叶秋的言语切中要害,又循循善诱。不争气的沉默里,刘皓再一次被叶秋自说自话的好心提点所点燃:“干什么?还当你是队长吗?你有什么资格还这样教训我们的队员,啊?!”


“还有你,”叶秋敛起方才尚存的温和,“孙翔在第二回合气势如虹一挑三的时候,你有没有意识到点什么?团队战中他完全凭借个人实力发挥的时候你有没有提醒他什么?对付杨聪和许斌的组合,你心里有没有完整的战术构想?”


“我……”


“总是说你,因为你做错事;不让你出头,因为你还差得远。”叶秋略提音调,随后把话一软,“不过你挺能干,竟然不惜用这样的手段爬了上来。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干,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容易坐的。实力,要有实打实的实力。加油吧!”


刘皓气得浑身颤抖,被死死缚在原地。叶秋那双总是略带笑意的眼睛从下方觑着他,看上去讽刺极了。他原以为他们胜负高下已决,再次见面,竟然还是那熟悉的居高临下。


“靠,你……”


“好了,四位请回吧!”叶秋把手一挥,潇洒转身。




——刘皓没想到,叶秋口中的“回来”,竟然来得如此地快,如此地锐不可当。


那时,他正坐在第八赛季的全明星周末选手席中,看着杜明与唐柔的激烈对决。


战斗法师挥动战矛,天击、连突、圆舞棍、落花掌,以极高的速度在剑光之间穿梭冲刺;剑客手法更加老练,高速的技能衔接中带着精密的陷阱,攻防结合有收有放。唐柔的技术水平还未经磨砺,靠着极高的手速从杜明手中抢下两局,而杜明则被这种热烈的求胜心所感染,一次一次地与这个临时出现的对手交锋。眼看没完没了,总算是来了个救星,自称是台上女观众的朋友,换个人打。


刘皓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隐隐有些发抖,就像是严冬时节坐在冰冷的练习室里面对一场毫无把握的决斗时,那种内外共同的、不由自主的快速微颤,从心脏的震颤一直蔓延到牙尖上的碰撞。这种颤抖,在他听到换人的消息和比赛间话筒里传出断断续续的那几句争吵时就开始出现。


不如让我来试试?——这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度的提问式建议。


主力累了,我是替补。——这从容而自然的幽默玩笑。


那边的,准备好了没有啊?——这戏谑而笃定的调侃式询问。


这是什么技能加点……——这宽容而叹息般的抱怨式批评。


疾跑中的剑客快速起手,三段斩劈向战斗法师。第一剑,战斗法师站定,待剑光擦面而过,他斜跨一步,进入第二间的攻击死角,与此同时,扬出一记刁钻的天击,借着人无法克服的系统限制,冲破杜明的格挡,将后者挑上半空。


刘皓猛然回想起他进入嘉世训练营那年,他与一叶之秋的第一次交锋。浮空的下一步,叶秋会做什么呢?他将成为最隐秘老辣的捕食者,将自己的身影藏匿在猎物的视角之外,用压倒性的实力和无助与恐惧来打败它。


——是叶秋。刘皓脑海中的声音在骚动。


杜明当机立断,银光落刃,将身体调整到相应的位置。然而迎接他的,是空无一人的视野。他还没有意识到迎接自己的是什么。遮影步之难破,一定程度就在于不可预测,它不像大招有着标志性的起势动作。最老练的遮影步总是无声无息地潜入,一开始你只会以为是单纯的闪避,等到陷入绝境才会意识到自己已深陷其中,无法逃脱。他见状迅速翻滚转身,一记拔刀斩劈向躲在身后的敌人。


扑空,又一次扑空。收招僵直的一刻,斜穿剑气毫发未损而出的战斗法师龙牙使出,将剑客生生刺中,紧接着一连串滴水不漏的连击伺机而动。飞扬的魔法炫纹,将无助的剑客裹挟其中。杜明警铃大作,却为时已晚,血花顺着他挣扎逃脱的轨迹散落一地。情急之下,他大胆而匆促地发动连突刺,一脚踩进对方的陷阱——战斗法师的战矛猛地贯穿了剑客的胸膛。


剑客撞向身后的墙壁,生生反弹回来,正中战斗法师璀璨的战矛顶尖。毫无疑问,这个反弹的时间和幅度都早已被对方计算在内。战斗法师65级大招豪龙破军,冲向剑客的下方,让角色陀螺般旋转飞出,落到下一个豪迈大招之中。


——是叶秋。刘皓脑海中的声音在尖叫。


怒龙穿心收招,战斗法师伏龙翔天之势已然酝酿,冲向了浑身是血的剑客。这一记大招正在杜明意料之中,他借着职业选手强大的心理素质和操作能力,再次刷出银光落刃,身体在这一操作之下飞快坠下,从势不可挡的龙头擦过闪开。


明明只是坐在观众席上,可那一瞬间,已有所意识的刘皓因为紧张而满头大汗、心脏狂跳,那一团泵血的器官正在胸口冲撞着,几乎爆裂。压力席卷了他的大脑,他觉得杜明那个小小的角色正被某个他畏惧已久的巨大阴影所碾压、所吞没。叶秋,如果是叶秋,那与他的恶龙擦肩而过的,将得到什么呢?


乌黑战矛聚拢的波动怒吼,混合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气流,具象为一条龙的模样,向着剑客侧身张开血盆大口呼啸而去。低音组合成的一连串气泡般连贯的音效,在场馆中闷闷炸开,将刘皓的心粗暴地拽下去,拽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甚至如失重般恶心欲吐。下一秒,这条不断加速、丝毫没有停下趋势的庞然大物,以一种近乎诡异违反常规的方式猛然转变速度,硬生生拐过一个巨大的角度,正中剑客身体!


那一瞬间,大招全中的厚重声效雷鸣般响起,震耳欲聋,就像是索多玛上空的惊雷。这一刻,刘皓麻木了。在所有人震惊的交头接耳中,刘皓心如死灰地麻木无语。


“龙抬头?是谁在比赛台上?”


最先打破寂静的韩文清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是叶秋。刘皓脑海中的声音在嘶吼。


龙抬头,这个招式近年来早已绝迹,只存在于过去、传说和影像之中。它是战斗法师技术的巅峰,手速、意识和经验都缺一不可。目前能成功操作出来的人,有且仅有一个。


它在第五赛季的季后赛赛场上首次出现。嘉世与老对手霸图狭路相逢,场面胶着之时,叶秋就在万众瞩目之下以这个前所未有的神级操作将韩文清打了个措手不及,生生带乱了霸图的攻击节奏,随后斩断张新杰的战术安排,完成了一次计划之内的恐怖逆转。


所以韩文清对孙翔说,如果是叶秋的话,那记伏龙翔天,绝不会打空。


选手们的议论纷纷就像是涟漪般从韩文清这句话中荡漾开去,然后迅速蔓延到了观众席上。那一瞬间整个体育馆内的声音突然变小,又突然变大,每个人都在说话,而每个人都压低了声音。然后越来越多地面孔转向了嘉世,转向了面色阴郁得可怕的刘皓。


龙抬头,好一记龙抬头。万众瞩目之下,这记龙抬头打了孙翔的脸,更是打了嘉世的脸。嘉世曾经无数次暗自授意煽动群众,拿叶秋不再使用龙抬头来做文章,宣称他技术下滑、力不从心。而在这一天,叶秋毫不含糊地当着全场观众,打出了他的继任者孙翔之前没能打中的伏龙翔天,还是以龙抬头这被奉上战斗法师技术巅峰的形式。


宣战吗?挑衅吗?恐吓吗?还是就如同这记龙抬头的样子一样,是一次隐晦的复出宣告,在向所有人宣布他的回归?


刘皓紧张,还感到恐惧。就像之前在埋骨之地匿名加入叶秋的副本小队偷学技术,装傻发问时被揭穿一样。


“我们的记录不是已经很高了吗,怎么还会被破啊!”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呀!”
“因为你没尽全力啊!”


惊惧炸开,他看着屏幕上简短几句,突然回想起很多:那年他偷听到陶轩与叶秋的争执,叶秋转过身看见他的眼神;那年他和陈夜辉的配合赛被当众识破时,叶秋一言不发凝视着他的眼神;那年他在叶秋复盘期间阴阳怪气时,叶秋停下来投向他的眼神;那年叶秋雪夜里被赶走,跨过马路,突然转身看回嘉世大楼时的眼神。


而现在,叶秋轻描淡写地说,呵呵,用个狂剑士,隐藏一下实力我就看不出来了吗?刘皓,你忘了你是谁教出来的了?


叶秋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却一语不发地,看着他在那里逢场作戏、两面三刀、装神弄鬼。他甚至拎不清轻重,为此葬送了嘉世当晚的大好局势,毁了自己的名声。这在叶秋眼中该有多可笑?


心脏在胸腔内激烈地碰撞,声音大得震动着刘皓的耳膜。他狂怒,然后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就跟失去了知觉一样麻木。曾经他与叶秋相处时那种令人不安的感觉终于在今天得到了确认,但这时他丝毫没有对自己准确直觉的得意,只是毛骨悚然、恼羞成怒。


——叶秋知道,叶秋果然什么都知道。


陶轩和刘皓深埋于心的计算,他们无孔不入的恶毒意图,还有他们以为天衣无缝的密谋,叶秋全部知道、全部看在眼里,但他不置一词。


意识到这一点时,莫名的戾气在刘皓心头疯长:既然你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


那一刻刘皓想咆哮:你以为你是谁,你就这么不为所动地看着我们出洋相?你凭什么怜悯我、评判我?你有什么资格去为队伍忍辱负重,自信能把这些不过是堂而皇之的漂亮话付诸实际。明明人人都是自私的,而这个世界是现实的。我做不到,没有正常人可以做得到,可凭什么你觉得你可以,凭什么就你可以?


当晚刘皓做了个梦,梦中一片雾霾看不清东西,只见到有个模糊的身影在自己视线的尽头走。他快步往前想看清楚那个人是谁,可他在梦里追得上气不接下去,始终都没法看到那个人的脸。可怎么需要看见呢?那显然是叶秋,也只可能是叶秋。


醒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是冷汗,几乎喘不上气来。


——叶秋离开了,他的投影却仍以一贯压倒性支配性的强大,徘徊在嘉世俱乐部里,阴魂不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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